不知感恩的嚼铁链子的禽类
创作和阅读的草场
哲 夫
1、回眸阅读我们幸福多于辛酸
在二十一世纪回顾二十世纪,会觉得十分有趣,因为一切都变得那么出乎意外地明晰客观。百年的风云异变与千年流逝似乎也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一的递减,都不过是种必然的变化而已。
回顾上世纪近半个世纪的中国的阅读和创作,对于靠笔耕为生的自己是不无裨益的,可以从中找出一些什么原因来,以便修正新世纪的轨迹。
出生于50年代人是饥饿的,肉体的饥饿伴随着精神的饥饿,这种双重的饥饿感使清瘦的灵魂变得贪婪而且急切,挑剔地进食根本就是一种不可能和奢侈。
亮着幽绿的眼睛四处觅食和张开嘴巴毫无选择地吞噬食物,成为那个时代这群饥饿者的总体特征。
以有限和粗糙的食物塞满肚子并非一件难事,三年困难时期之后,肉体的饥饿得到了有效的缓解,而精神的饥饿愈来愈严重,并且长久地挥之不去。
文革一盆脏水不仅泼掉了五千年的中国文明,连世界文明也荡涤殆净。
中学生们在饥饿的逐使下,不得不打破被封存的学校图书馆的窗户,去尽可能盗取一切可以用来缓解灵魂饥馑的食物。然而大量的书藉在我们进学校前已经被送去化成了纸浆。外国文学只找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和一本《青年近卫军》。
虽然那是一场史无前例文化扫荡,然而偏就有民间收藏家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藏污纳垢,当时秘密文件一样流布在灵魂饥馑的社会上的有普希金的《茨岗人》和《驿站长》,果戈里的《钦差大臣》,《契柯夫短篇小说》,托尔斯泰的《复活》《战争与和平》,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别林斯基和杜勃罗留勃夫的评论集,萧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马雅柯夫斯基的阶梯诗,还有当时已经被官方看好的幸运的高尔基的所有作品。
那时能够找到和读到的书除了《安徒生童话》《好兵帅克》《堂吉柯德》之外,几乎全部都是俄罗斯文学。那时的十几岁的少年们,别无选择狼吞虎咽地阅读了当时能够找到的几乎所有作品。
相当长久一段时期俄罗斯文学毫不留情地统治着中国人的读书头脑,因政治而兴盛又因政治原因而消声匿迹的俄罗斯文学,造就出许多中俄混血的创作与阅读。当春天到来时,最早《复活》的仍然是俄罗斯文学,中国的保尔们都在练钢炉前重温和反刍那一桌被迫中断了的俄罗斯大餐。
来之不易的温馨散发着陈腐的味道,只有那种历史悠久的书藉才可能产生这种使中国读书人陶醉的纸香。成阵列队的传统的中国读书人,习惯于品味咀嚼熟悉的相对历史悠久的食物,而对异样的陌生的新鲜的从西方涌进的大量文化食物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情绪。他们怀疑地打量着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卡夫卡的《变形记》,以及巴尔加斯.略萨的《绿房子》与彼德莱尔的《恶之花》,还有萨特的大量存在主义作品的热销,有的声色疾厉,有的痛心疾首。更多的是眨着困惑的昏花的老眼小声嘟哝:难道这也叫食物吗?
然而被饥火烧红了眼睛的年轻人没有时间理睬长者们的杞人忧天,长久在不稳定的饥饿环境中生活着的人们一旦发现有大量食物可供选择时,害怕夜长梦多而引发的是疯狂的抢购和储存。
这种盲目的抢购和疯狂的进食运动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段期间我几乎过两天就要跑一回新华书店,我敢说那是新华书店有史以来最繁荣红火的日子,举凡是新书还没有摆到货架上就会被疯狂的进食者抢购一空。
我托人走后门才好不容易买到一套《诺贝尔全集》,无奈还没有买全。
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如今年已老大的我们,立足二十一世纪,跨世纪巨人也似回眸那一片已经迷离并本该凄然的阅读的过去时,却惊人的发现--那竟是一片荒芜中的葱郁,幸福远远多于辛酸!
2、审美疲劳的过程
中国特色是阅读与创作同步,因为创作的《流金岁月》发仞之初,便拖着一条创伤累累的尾巴,像慧星一样《彷徨》着、《呐喊》着,格调则是婉约的、绮旎的、冲淡的、讥讽的。
《林家铺子》在《子夜》时分的《雷雨》中关张,《家》《春》《秋》在《风》《雨》《雷》《电》中诞生,《红旗谱》入了《三里湾》和《创业史》,《钢铁是怎么样炼成》了《青春之歌》的?老三届走出《林海雪原》,历经《南征北战》《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与《红岩》下的《敌后武工队》相会在《红灯记》和《沙家滨》。
《伤痕》累累的《牧马人》在《血色黄昏》遭遇《今夜有暴风雪》的《蹉跎岁月》,《绿化树》在《狗日的粮食》长成了《红高梁》,在《小鲍庄》和《远村》走出了《美食家》《那五》和《麦秸垛》下的《满月儿》,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刘罗锅》坐着《古船》进入《芙蓉镇》,骑着《黑骏马》读着《马桥辞典》唱着《军歌》,喝着《坚硬的稀粥》涉过《长长的木兰溪》,还没有等握住《三寸金莲》《过把瘾就死》,便《人到中年》《妻妾成群》落入《中国制造》的《十面埋伏》之中了。
这才明白《平凡的世界》不是《曼哈顿》而是《苍老的浮云》和《一地鸡毛》。
《白鹿原》就此被炸成《废都》,《阴阳大裂变》导至《西部大移民》和《强国梦》的破灭,恰好完成一个猎天者必被《天猎》的轮回,这才《尘埃落定》。
然后,这个后那个后,通过这个门那个门,这个梦那个梦,这个花那个朵,这个上身那个下身,进入了这个王朝那个王朝,数典忘祖地不要过去,肆无忌惮的轻贱历史,毫不动摇的戏说文化,不折不扣的蒸发道德。挖空心思的龌龊现在,坚韧不拔的分裂人格,无耻之尤的超前透支,为富不仁的享用未来,明知故犯的污染环境,彻头彻尾的阴谋中国,不折不扣的妖魔社会,前无古人地阉割自然,后无来者地败坏世界。
3、因流通方式而改变
自从仓颉造字,印刷术行于世,便派生了写书人和读书人,自然也少不得运作于读书人与写书人之间的出书人和售书人,大小一干文化人都离不得这些文化的具体传播者或曰图书流通领域,时人形像地称新华书店为一渠道而叫近年崛起的个体书商为二渠道,流通之意便在其中。
有些在大锅饭中吃出许多懒惰和优越感的人,守着清汤寡水的大锅却照旧瞧不起遍地开花的小灶,轻蔑地叫个体书商为书贩子,叫热销街头的读本为地摊文学。
似乎阿Q那样骂别个一声妈妈的,顿时便能富贵出自己一个天大的肚腩来。
其实中国历史上出版家与发行者多系私营。官办出版社与新华书店诞生原本也没有多少年,吃大锅饭也不过才吃了半个世纪,且吃出了不少苍蝇和臭虫。只是国家忽然就明白了这一点,不肯让人们再吃下去,连文化也要走市场经济的路,而且是义无反顾卓有成效的,怕今后连那些闲话者也会失业吧?
一渠道的不畅,二渠道的火爆,说明公家私家较量的结果是私家占了上风,也反证中国图书市场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发育不良。中国书市一度时期的大盛,便得益于二渠道。
流通手段的多元化发展使二渠道簇拥着新华书店不由分说地将图书市场推向空前繁荣。
盛极则衰始,盈极则亏至。羊群太多便会招来狼群的光顾。狼是上帝这个牧羊人派来看守和拯救草场的清道夫,无可非议地肩负着维持生态平衡的任务,事实上任何一种良性循环的政体,都有一种与大自然相类似的生物链潜在地存在着。然而滥用这种权利或是校枉过正便会走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反面。
西方的乃至中国的整整一百年的阅读和创作,厨子们可谓花样使尽,食客们如过河之鲫,一拨一拨来,一拨地去。西式大餐与俄式大餐的较量,使中餐改良,单一的阵线发生严重分野,成为以萨特存在主义下划线的折射永久的代沟。
创作因流通方式的改变而改变,销售和印数成为最有力的支点,努力撬开大众化的胃口,而有意忽视和萎靡小众化的口味。商业化的运作使阅读变的形式上花样繁多而内容千篇一律,传统的所谓纯文学的创作模式化成为一个过去的神话,分野孽生出多元嬗变自由组合的阅读和创作群落,灵感和口感像繁星一样摇曳多姿。快餐文化和媚俗之作成为主体,严肃文学或所谓的纯文学已成昨日之黄花,不分季节地随处飘零。
阅读和创作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有优劣却没有胜负。投鼠忌器忽略了文坛的重拳出击,胜负每每取决于微弱点数。这当然也和起始大量摄取食物有关,过度进食的后果是消化不良,饥饿感被厌食症所取代。自由阅读的意志体现无遗,大众的选择使二者的口味先后三异其变。
因此,古人各领风骚二百年,而今人约略走红一两天。
同时,爱人者恒被人爱,成为一个创造和阅读的真理。
总之,在这段日子里大众的阅读热情开始冷却,见多识广和图书市场的琳琅满目使读者的口味日渐变得挑剔娇贵。而事实上釜底抽薪的是价格,价格是一个潜在的辣手摧花的杀手,书价成倍数倍地不断攀升向上,令人咂舌的价格成为屠宰阅读羔羊的最快的兵不血刃的利器,公众的阅读快感在经济这柄锋锐的无往而不胜的利器下迎刃砉然而解。受众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最终选择了忍痛割爱,失落和惆惘在柴米油盐和繁华市声的喧嚣中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堆血淋淋的部位肉和几块白色的骨殖和一些微不足道的皮毛,形而下的实用主义从来都是形而上的理想主义的天然克星。
流通方式的改变,使阅读和创作商业化,审美因此而疲劳。
4、深情抚摸自己的鹦鹉们
世纪之初我曾经发问:中国,在世纪之初,你创作的思考和阅读的准备,做好了没有?
没有创作便不会有阅读,而一个世纪的阅读质量如何,将取决于这个世纪的创作实绩。
然而辉煌也罢幽微也罢都将成为过去。新一轮的阅读和创作即将随着新世纪喷薄而出的曙光而展开。创作的热铁烙刻在阅读的木头上会留下印痕,冰块却只能留下一滩清水,冷静和热力缺一不可,得事先储备。
遗憾也罢,不遗憾也罢,注定好和坏都要一块儿迈入了新世纪,并开始新一轮的招降纳叛。世纪末令人担心的一些东西也同样出现在二十一世纪初的阅读的草场,并且光怪陆离无孔不入地开始疯长和盛开。
有钱人不读书,没钱人读不起书。社会价值取向发生了极大逆转。人们在有意无意地漠视道德,漠视是非,漠视行为准则同,大力忽略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的道理。
含垢忍辱的双重原因是,有草儿在前面不住秀逗着,有鞭子和笼头前后左右全然管束着。屡教知改的花儿和草儿们索性不肯生长,抑或生长出别一样妖异的姿态,褪化成吃昆虫的猪笼草或是让牲畜们吃不成的骆驼剌或是狼毒什么的。远离社会大众迥避矛盾,一壁厢深情地抚摸自己,一壁厢婆娘式的垢骂他人,眼里没有别人而只有自己,置他人的玉液琼浆于不顾却一味自恋式地啜吸自己的排泄物,成为一款新的喝尿族。
世纪末的浮燥还具体表现在太过功利和急切地甚至是不择手段地盲目寻找大师,排定座次,乘机也为百年后的自己顺便寻找一个尸位素餐的所在。这种浮燥在新世纪更加的被人为的足量放大,使创作成为一种疏离社会和渲泻个人的手段,上边使由之,下边使役之。而另类书写和肢体语言更是雨后春笋一样在人间焕发出生机,成为作家和商家诱导读者的一种策划,成为以哗众取宠和牟取暴利为目的时尚手段。
许多写手在利润和名声的驱策下,粉墨登场,招摇过市,成为有价无价的文化鸡鸭或曰有纸无纸的人肉货币。
最近我听见有人发出忍无可忍的惊呼:“我们向世界初步显示了我们的巨大能量和广阔未来。因此我们有了“大国崛起”的冲动和想像。这在经济的层面上,当然具有一定的根据。这也许是事实,或必将是事实。但在文化的意义上,却是一种十足的幻觉。在全球化的冲击下,我们的文化遭到了失败。”
对此我非常赞同。不过有一点需要特别强调,不强调就是有意忽略和漠视,这种漠视和忽略是有罪的,正是这种长期的漠视和忽略,才导致了当下这种被动或尴尬的局面。以牺牲环境和资源为代价的崛起,起先就暗示了文化将会跟进,贫富悬殊一样变异出倒钩状分叉,向前的钩尖是繁荣的主体大众文化,向后的倒钓则是假想中的所谓纯粹的一蹶不振的小众文化。前题从根本上丧失了培植良性文化的土壤,所以遭遇这样的文化现状是必然的结果。这些年人们早已司空见惯并已习惯成自然,故做惊恐万状或张惶失色根本用不着。
凡此种种不如意构筑成一道人为的樊篱,隔漠了唇齿相依的天然关联,休戚与共的生存纽带也被畜意斩断。羊儿们吃不了也不再吃那些变异的草,甚至索性不再做羊儿,脱下羊皮披起了狼皮,与羊儿们做了对头。随处可见的是无所事事低迷纤弱莫名其妙空空荡荡寻寻觅觅的野草闲花,和冷漠的置身事外的羊儿们以及已经扮出一付狼模样的阅读受众,谁也不想去问津新世纪初呈现肃条和疲软的创作和阅读的草场。